又是春風輕輕吹 第71章 吊唁
    唐若套上白孝褂。(www.hxbskc.live

    她看看這間房。

    偏房里,最外面放著一只原本裝煙的大紙箱子,現在里面亂糟糟堆著一些孝服、孝帽、白布條、麻繩,緊挨箱子,是一堆青青的柳木棍。

    其中,有幾根柳木棍還用頭頂著的數枚嫩葉,表示自己是今早上才砍回來的。

    被砍回來的!

    過去一點。

    地上擺著七八個別著白紙條的大籮筐,每一個籮筐里,都有一頂插著白紙、松枝的塔糕。

    那些糕,一個個用自己的個頭與塔面上掛著的糖漿,證明著自己的做工——符合本地最高標準。

    籮筐里面的墻角里,是一二十只被稻索子綁著腳,已經嚇得失魂落魄,小眼晴滴溜溜亂轉的鐵嘴黑羽雞。

    偏房左側,旁邊靠墻支著一張門板,上面堆著大大小小一盤盤的正宗瀏陽滿地紅的鞭炮。

    右側靠外,一堆托盤,緊挨著托盤,是好幾個特大號的鐵盆,每一只鐵盆里滿滿當當放著大大小小的碗碟筷子,酒盅酒壺,湯匙湯瓢。

    幾個中老年婦女正蹲在地上,往托盤里擺弄碗筷。

    唐若都認識,都是本家的一些長輩。

    每個人都比她輩分大。

    她每個人都喊了一遍。

    “二奶奶!”

    “三奶奶!”

    “五嬸子!”

    一個上身穿著白褂子的老年婦女,看著幫唐若穿孝服的三堂嬸,指指唐若的鞋道:“喂!顧洪娟,你看看唐若的鞋,行不行?”——這是二奶奶。

    唐若的三堂嬸顧紅娟邊幫唐若扯著衣服,邊瞄了一眼唐若腳上的小白鞋:“行,怎么不行?只要不是紅色的,其它白色的黑色的,都可以的,小孩子,沒有那么多講究!”

    另一個臉上紋路縱橫,如同千年古樹皮似的更老的婦女道:“紅娟,麻繩,別忘了給唐若系上,她可是親孫女子,要披麻戴孝,披麻戴孝……”——這是三奶奶。

    顧紅娟笑道:“知道,知道,忘不了!”

    最里面,一個褂襟上掖著一條白手巾的三十來歲的婦女也笑道:“三嬸子,你放心好了,我嫂子管這些事,又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是唐若的奶奶死了她倒像還挺開心似的五堂嬸子。

    三奶奶嘟囔著:“有些規矩,該注意還是得注意,不能給伍霜萍娘家的人挑禮。”

    哦!

    唐若今天才知道,原來奶奶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伍霜萍。

    話說。

    唐若的奶奶死了,似乎這些人的臉上看不到一點點悲傷的樣子,她們該說的說,該笑的笑,毫不掩飾自己的真情實感。

    倒是三堂嬸顧紅娟,臉上表情凝重地囑咐著唐若今天她該做些什么,該注意哪些細節,等等等等,她的耐心挺好。

    唐若一一應了。

    她扔下自己的這幾個咭咭呱呱的長輩們,走出偏房。

    偏房通往堂屋的路上,唐若被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左胳膊上別著一根白布條子,油汪汪的大腦門一看就不同凡響的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了路。

    “唐若,你回來了,發煙來吃,吃煙了嘛!”

    唐若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她們村中的老桶!

    她有點怕老桶,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攤了攤雙手:“我沒有煙,你看看,我是女的,不抽煙!”

    老桶露出上下兩扇被煙熏得焦黃的大板牙,沖她嘿嘿樂著:“拿煙來吃了嘛!唐若,拿煙來吃!”

    這時,三堂嬸顧紅娟從偏房出來了,唐若趕緊拉住了她:“三嬸,你看看老桶,問我要煙。”

    顧紅娟笑了:“老桶,你個傻子,唐若是女的,吃什么煙,你快滾蛋,去殺豬那里要煙去。”

    她抬起腿,作勢要踢老桶的屁股。

    老桶并不怕她,不過,他倒也沒繼續糾纏唐若了,而是走到旁邊一棵樹下,伸長了脖子觀察著院子來來往往的人,看到他認為合適的對象,就攔住別人:“哎!拿煙來吃了嘛!”

    一個燒火的過路老頭,給了他一支煙,順手還用冒著煙的柴棍幫他點上了火,老桶把那根煙夾在手指中間,湊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咝……哈!”

    老桶成了煙桶。

    煙桶加傻瓜蛋子。

    話說,似乎在這顆藍色星球連綿不斷,面積達數百萬,乃至數千萬、數億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上,那些如星子般散落的村莊里,幾乎每一個村子里,都有一兩個像老桶這樣的角色。

    古今中外,概莫除外。

    這些天殘地缺的不幸兒,嚴重點的,生活不能自理,全靠家人照顧。

    輕的,就像老桶,知道自己穿衣服吃飯,知道村子里哪里有紅白喜事,知道問別人討煙吃,知道開席的時候湊過來問主人家討飯菜,而主人家,通常也會裝出滿滿一碗飯菜來,遞到每一根指甲縫都塞滿陳年老泥的老桶手中:“吃吧,到那邊去吃!”

    墻角那邊吃去!

    老桶的本事,不止于此。

    因為他的這副瘋瘋顛顛的尊容,有時候,那些帶小孩子的家長們,還會把他搬出來,嚇唬自己撒潑打滾不聽話的小孩:“你還不快點從地上起來,老桶來了!”

    那個剛才還纏著大人要東要西滿地打滾的小孩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張望著找老桶。

    老桶二字,如同魔咒一樣,已深入到村中小孩子們的心中。

    別說小孩子,像唐若這樣的女孩子,也挺怕他的。

    有時候看老桶,他簡直就是本村乃至鄰村的一個靈魂人物,周圍許多村子里的人,可能不知道別村的那些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但一說起老桶,個個點頭:“老桶那個傻瓜蛋子,今天來了?”

    “可不是嘛!他還問我要了一根煙,李師傅還挖了一大碗飯菜給他吃!”

    “呵!這個老桶。”

    哈!

    這個老桶!

    唐若見老桶不再糾纏自己,她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快步走到堂屋里。

    堂屋,已被設成了靈堂。

    門框是白色的挽聯:嚴父早逝恩未報、慈母別世恨終天,門楣上方橫批著四個黑色大字——鶴駕西歸。

    門口,站著兩個十七八歲身上帶孝的年輕小伙子,都是老唐家的人。

    每當來了吊唁的親朋好友時,他們就趕緊摸起一掛短封的滿地紅,點燃了往地上一扔,“噼里啪啦”一陣響。

    煙霧瞬間繚繞升騰,更加給這個本就悲切的靈堂增添了幾分凄涼之景。

    這時,那些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們就一個個口放悲聲,按照輩分該下跪的下跪,該鞠躬的鞠躬:“我的個大娘啊……”

    “我的奶奶呀……”

    此時,立于一旁的負責執事的老頭,也就是唐若的五舅公公,一個瘦瘦干干八字胡的黑臉老頭,就會威嚴地喊道:“親朋吊唁,家屬謝禮……”

    這時,唐若的伯父唐勝余帶著老婆崔秀英,唐若的爸爸唐開余帶著唐若媽林清秀,唐若的三叔唐利余帶著老婆張彩紅,唐若的姑姑唐余芳,這幾個跪在棺木旁邊的兒子兒媳、女兒們就一起磕頭還禮,大放悲聲:“我的媽啊……”

    哭聲響亮,眼干無淚。

    哭干了。

    唐若的那些個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以及她的姐姐唐敏、弟弟唐欣這些小一輩的,此時,只有伯伯家的大堂哥唐應科和她姐唐敏陪著這些長輩們一起跪著。

    唐若看到伯伯爸爸他們,每個人的膝下都有一個圓圓的厚布墊子。

    沒墊子哪成?

    要是沒墊子,就這樣干巴巴在硬地上跪一天,可能還未等老太太的鶴駕走遠,唐若的大伯唐勝余和她老爸唐開余就已追隨而去了。

    這時,又一個吊唁的親戚走了過來,大放悲聲:“我的姐姐啊……”

    不是外人,正是奶奶的親弟弟,唐若老爸的親娘舅,她的親舅公公伍佑禮。

    弟弟哭姐姐,必然是情真意摯發自內心的。

    手足情深,見舅如見娘的唐家四兄妹見了親舅,一齊放聲大哭!

    唐若的淚水“涮”的一下子,就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身臨其境的感染力,讓跟隨伍佑禮而來的,其他伍家的那些隔輩的親戚們,也一個個低下了頭,有兩個小伙子,還偷偷地轉過身去,抺著眼淚兒。

    執事的五舅公公黑著臉喊道:“家屬謝禮……”

    待這撥人走后,哭得淚眼朦朧一塌糊涂的唐若,一下子跪到了奶奶的棺木前:“奶奶……”

    唐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熟知人情,洞察世故的黑臉五舅姥爺待唐若哭過一陣后,摻起了唐若:“好了,好了若若,起來吧!”

    久哭傷身。

    他老人家執事了一輩子了,什么世面沒見過,有些家屬,由于太過傷悲,哭著哭著,直接跟著走了的,都有呵!

    五舅姥爺給唐若安排了一個活,他給了唐若一只清水碗:“若若,你站在我旁邊,看著磕頭的人磕完了頭,就彈點清水到他們身上,彈到地上也行。”

    他屈起右指,給唐若做了個示范動作。

    唐若懂了。

    話說。

    唐若不是長孫女,不必像她姐姐唐敏那樣陪跪,本來唐若三叔家的堂弟唐歡歡也應該陪跪的,可是,他和唐欣一樣,都沒有回來。

    唐欣太遠。

    唐歡歡星期六再回來,趕上出殯就可以了——他老爸說的。

    一撥接一撥吊唁的人。

    來得早的,大多是至親和本村的人,這些人吊唁得差不多了,就輪到老唐家那些從別的村子趕來的親戚朋友了,也有五服之內的,也有八桿子打不太著的。

    有些至親,本身來時已穿上了重孝,如伍家那些甥男甥女們。

    而有些關系疏遠一些的,就這樣穿著自己花花綠綠的本色之衣來了。

    門外,三堂嬸顧紅娟指揮著兩個老唐家的小孩子,給那些身上不見一點素氣的親友們,發白布條了。

    二指寬的白布條子上都別著別針,往臂上一扎一戴,就可以了。

    這些事情,顧紅娟安排得井井有條,難怪剛才三奶奶跟她開玩笑道:“紅娟,等你二奶奶死了,也要你替她操持這些事!”

    二奶奶“啐”了三奶奶一口:“呸!你這個死老太太,別看我位分比你大,歲數可比你小好幾歲,到時候,要走也是你走在我的前頭!”

    旁邊唐若的五堂嬸笑道:“不急,一個一個來,到時候,嫂子一個一個給你倆安排。”

    “這個死丫頭!”倆老太太一齊罵五堂嬸。

    五堂嬸笑得更厲害了,她是本村的姑娘,又嫁到本村,自己家這倆老太太都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別看岔著輩,但是,她跟自己這兩個嬸子開得起玩笑!

    這時,門口專管放鞭炮的一個小伙子,把放到了頭的錄音機磁帶反了一面,“啪”的一聲摁了進去,按下播放按鈕,并隨手旋到最大音量。

    凄凄涼涼慘慘戚戚悲悲切切的哀樂立刻又從這個一進一出的大院子里,順著天井飛出圍墻與院落,提示著過路之人,這里,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喪禮。

    一個弓腰駝背,背負一捆干柴的老頭,放下干柴,將手中用來拄地的柴禾棍子戳到地上,問旁邊一個端著半瓢豆子的老太太道:“誰啊……這是誰啊?”

    那個老太太用手撥拉著豆子,撿出一根**的豆箕扔了,大聲對那老頭道:“老唐家的,老唐家的老太太死了!”

    那個老頭滿臉迷惑:“老唐家的誰啊?……是三老嬤嬤嗎?”

    那老太太靠近他一點,大聲道:“不是三嬤嬤,是唐勝余的媽,伍霜萍,伍奶奶!”

    老頭終于明白了。

    他端在原地看了一會子,然后,伸出瘦骨嶙峋的枯手揉了揉眼窩,又捋了捋下巴上二十年前就已經撅起來了的山羊胡子,一邊搖頭,一邊自言自語道:“哦!原來是伍奶奶死了,可惜!可惜!她可是個有點本事的人!”

    老頭重又把柴捆負于背上,走兩步,回過頭看看,然后再走兩步,終于越走越遠,拐過墻角后看不見影子了。

    不過,他說的一句話,倒是落地有聲,擲在了原處。

    伍霜萍是個有點本事的人。

    是的。

    伍霜萍會替小孩子叫魂兒。

    村子里,偶有一些小孩子不明原因的突然就精神恍惚,說話顛三倒四的,到了衛生室里給李醫生看了,一沒發燒二沒感冒,李醫生就會翻翻小孩眼皮說:“看樣子,是嚇掉魂了,這個,我也沒辦法,去找伍奶奶吧,她應該有辦法。”

    聽了李醫生的話,家長就趕緊抱著孩子到這個老宅子來,喊唐若的奶奶:“伍奶奶,伍奶奶!

    ……你快來看一下小寶,你聽聽他說話,顛三倒四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醫生也看不出原因來,可把人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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