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風輕輕吹 第80章 出殯的早晨
    唐若往靈堂走。(www.hxbskc.live

    路上,有一顆不大不小的石頭子兒,攔住了她的路。

    唐若伸出雙手,撣了一下肩頭的孝服,又攏了攏扎在腦后的那一對小辮子。

    她調皮地抬起腿來,向前一個墊步,腳尖一踢。

    唐若將那顆石頭子兒踢得連蹦帶跳,骨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那顆小石頭蹦了又蹦,居然“當啷”一聲,跳到了壓水機旁邊的一只大鐵盆里。

    小石頭濺起的水花,嚇了蹲在盆邊洗著什么東西的張彩紅一跳:“喲!妹妹,你和你姐姐都起來了?院子門關了沒得?”

    唐若點點頭,脆生生回道:“關了,都關好了。”

    她走到張彩紅旁邊,蹲了下來:“嬸嬸,你在洗什么東西?”

    她嬸嬸張彩紅伸著一雙空手給她看看:“喏,洗手唄,你看看我這雙手,邋里邋遢的。”

    唐若看了看嬸嬸的手。

    她倒沒有注意嬸嬸的手邋不邋遢,唐若的目光全部落在嬸嬸手上的那些黑黑的褶皺,以及粗糙的皮膚上。

    嬸嬸的那雙手——那是一雙搬磚的手啊!

    唐若忽然覺得,嬸嬸也很不容易,都是因為一日日生活的勞累,把嬸嬸折磨得跟個小老太太似的,看上去她,簡直跟自己的媽媽一樣大的年紀了。

    別看嬸嬸個頭不大,人又瘦,可是,她可是能挑一擔谷子的人。

    呵!

    若是唐若。別說挑什么谷子了,就是讓她把一對空籮筐從田里挑回到這里,恐怕,一路之上她最少也要歇上個兩三氣。

    有一回,唐若自告奮勇,幫她媽媽從門口不遠的一條大溝里挑水澆菜,剛開始的時候,兩只鐵皮桶里還各有一整桶水。

    可是,還沒等她從溝里爬上路面,已經搖灑了四分之一,在她跌跌撞撞把那兩個半桶水挑到菜地的路上,又搖灑了四分之一。

    等她到了菜地的時候,一桶水,剩下的,最多也就有它個四分之一了。

    菜地的那些菜,估計都在竊竊私語:“喂,茄子,你看看那個女孩子,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將來怎么嫁得出去喲?”

    “哎呀,我說番茄,你操心那些干什么?她嫁不嫁得出去,關我們什么事,唉呀!再不給我澆水,我可就要渴死了。”

    “我更渴,等下先澆我!”

    “先澆我!”

    它們說了不算。

    唐若媽看著女兒挑回來的那一點水,嘆了口氣,搖搖頭,全都潑到了旁邊的韭菜地里。

    還是得她親自來呀!

    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她,畢竟也是可以挑一擔谷子的。

    唐若也只是對她嬸嬸那雙勞動人民的手,感嘆一下,她也說不出什么大道理,雖說她并非那種不事稼穡嬌滴滴的大小姐,可是,田里的那些莊稼活,她還真沒怎么做過。

    不像范云。

    范云沒當兵之前那幾年,每一次農村的“雙搶”他可都參加了的,無論烈日下割禾打稻,還是挽著高高的褲管,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水田里犁地、平耙,插秧扶苗,范云可沒少干。

    絕大部分農活,難不倒范云。

    在部隊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范云軍事素質太好,指導員差點都想讓他去養豬種大棚去了。

    在部隊養豬種大棚,那是可以拿三等功的。

    唐若問她嬸嬸:“嬸嬸,今天早上,我要做什么?”

    張彩紅甩著手上的水:“你不用做什么,你一個女孩子能做什么呀!你洗手沒有?洗了手就吃米粉去吧!”

    唐若嘻嘻笑著,將手伸到她嬸娘面前:“洗了,你看看,干干凈凈的。”

    張彩紅抓著唐若的手,看了看,看了看她嬌嫩的手指頭肚上的那些簸箕和籮,她覺得自己的這個侄女兒,以后一定是一個有福氣的人,看唐若的手指就知道了,唐若的手指纖細,嫩長,背后指節間,還跟小娃娃一樣有一排的窩窩,張彩紅看了一下子,心里軟和了起來,親昵地輕輕拍了一下唐若的手心:“去吧,妹妹,去,吃米粉去吧。”

    她只有一個獨生子,沒有女兒,看見了侄女兒心里就軟和,也是正常的。

    人之常情。

    其實,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如果你想對一個人好的時候,就巴不得那個人天天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掏心掏肺的對待那個人。

    但是,如果從心底討厭起一個人來的時候,又希望那個人立刻從自己面前消失,如果那個人消失的慢了一些,還恨不得借來鐵扇公主的芭蕉扇子,“呼呼呼”連著扇它十來下子,一口氣,將那個人扇個十萬八千里出去。

    唐若雙手摟了摟嬸嬸的肩頭,笑道:“那好吧,你們呢?”

    “我們等一下,我現在先進去。”

    “那,我也進去看看。”

    “嗯,也行。”

    唐若挎起嬸嬸張彩紅的胳膊,兩個人,來到靈堂。

    這里,現在除了唐若奶奶的這些兒孫,還有一些本家過來幫忙的人,今天早上,大家都來得挺早,這會兒,正在七嘴八舌的討論出殯的事宜。

    唐若站在旁邊聽這些叔叔伯伯,哥哥們說著她一點也不懂的事情,再看看棺材,想想棺材里的奶奶,今天就要把她埋進土里了,心里忽然又難過起來。

    她覺得自己得去外面了,大人們都在討論事情,她沒必要在這里,突如其來的大放悲聲。

    唐若走到院門口,一下子看見了老桶。

    老桶不知道從哪里弄了一頂孝帽子,此時,也頂在了頭上,不過,因為沒有人給他糾正風紀,所以,老桶的帽子戴的快歪到他外婆家里去了。

    他的帽子,一頭挑在額前,一頭落于腦后,中間還被他揉來搓去弄出了一道彎,看上去,倒頗有幾分肖似電視中濟公活佛那頂元寶一樣奇丑無比的伽尼帽。

    本來唐若想起了奶奶,挺傷心的,可一看到老桶這副尊容,一下子,又把含在眼圈里打滾的淚珠兒收了回去。

    老桶手里端著一碗米粉,正蹲在院門口不遠處的一堆碎石上吃著,邊吃,邊看著從自己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

    老桶的那點心思,此時全集中在碗中粉上了,這就導致他顧不上再來問別人討煙。

    老桶,實在是一個稱得上專一的人。

    唐若白了老桶一眼。

    離他遠點。

    唐若走到廚伙那里,此時,已經有許多人在這里吃粉了。

    其中有幾個,手中端著碗,身旁豎著鎬頭、鐵鍬等掘土的工具,這幫人,是管墓葬的。

    其中,有一個五十歲出頭的中年胖子,腆著彌勒佛一樣大肚子,對旁邊一個穿灰色夾克衫的青年男子道:“二營,我告訴你,等一會兒你們抬棺材的時候,時不時的要挑一些爛泥坑、尖石頭什么的走一下,讓唐勝余他們兄弟們去跪,知道不?”

    那個叫二營的夾克衫一臉的不佩服:“二叔,你別出餿主意了,你不抬棺材,你不知道累,好幾百斤的東西壓在肩膀上,誰吃飽了閑得慌,專挑爛路去走?”

    “就是!”另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附合道。

    這時,旁邊一個穿西服打領帶滿臉都是青春痘的棒小伙道:“二叔,二營,你們是不知道,去年的時候,我去江蘇那邊打工,你們知道,人家那里出殯的時候,是怎么抬棺材的嗎?”

    被他點名的兩個人一齊問道:“怎么抬的?不用杠子?”

    西服“噗”的一聲,從嘴里吐出一塊象牙般的骨頭:“人家那邊,出殯的時候,都是把棺材抬到手扶拖拉機上,用拖拉機拉到墳地去的,哪里像咱們這樣,蠢蠢的,硬是要用人工肩扛手抬的,碰到上坡的時候,重量壓下來,能把后面的人壓個半死!”

    二叔有點不相信,但見西服的滿臉青春痘都想對他賭咒發誓打保票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實在應該相信西服的話:“是嗎?那……好呀,那樣子,咱們抬棺材的人,就在后面跟著走就可以了,可省不少的力氣。”

    “就是!”

    “這個辦法好!”

    西服又道:“前些日子,水木頭村子里,死了一個老頭,出殯的時候,幾個抬棺材的人抬著他往墳地走,走到半路上的時候,有一個穿夾克的……”

    西服一指正盯著他嘴巴的夾克二營:“跟你這件差不多!”

    差不多什么呀,別人聽的不是夾克衫差不多,別人要聽他講的故事。

    “那個夾克衫,不知道怎么搞得,在抬著棺材上山的時候,腳下一出溜,掉到路邊溝里去了。

    他一出溜,他那頭的杠子一下子也扔了,剩下的人沒反應過來,都沒扶住,棺材就倒了,一下子倒扣在溝里了,連棺材蓋也給扣掉了。

    不光是棺材蓋,那幫抬棺材的人,忙手忙腳去把棺材從溝里撈上來的時候,里面的老頭也掉出來了。

    那些家屬一個個跪在溝邊嚎啕大哭,一個勁的叩頭。

    后來執事看著沒辦法了,只好又指揮著這幫人倒回去,重新開始了一遍儀式……”

    這……

    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夾克二營,笑道:“那個老頭想干嘛?溝里躺著更舒服一點?”

    二營的話提醒了二叔:“是啊,咱們這里的路,到處都是溝跟坡,能開著拖拉機上墳地嗎?我看夠嗆,人家那邊,應該都是些平原地區吧?”

    西服點點頭:“那倒也是啊!就咱這邊的山坡,好多地方都沒有機耕路,確實也上不去拖拉機,哎,我跟你們說,二叔,二營……”

    西服邊說,邊轉過身來往洗碗盆子里擱手里的碗,這時,他就看見了身后正聽他們講話的唐若。

    去他的!

    眼都看直了,碗都不知道放了。

    唐若覺得西服的眼睛有點賊溜溜的,看人的時候,總感覺帶著那么點色迷迷的樣子,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那個西服的眼睛粘在了她的身上,看個不停,讓唐若又羞又氣,真恨不得將他的眼珠子摳出來,扔到地上當燈泡踩。

    “啪!”

    她趕緊走到唐軍余的身邊:“軍余叔!”

    唐軍余用圍裙拭著手,朝她點頭示意:“嗯,妹妹,快去吃米粉去吧!”

    那個西服看著唐若,用手扯了扯夾克衫:“喂,二營,你曉得那個妹仔是哪個的女不?長得忒好看了!”

    夾克二營斜了西服一眼:“哪個女的……哦,她呀!那是開余叔的二閨女,做嘛?你有嘛子事?”

    西服搖搖頭:“沒的事!沒的事!”

    他嘴上雖然說沒的事,心中卻有許多的事,他覺得自己也算走過南闖過北的人了,各地的漂亮姑娘也見過不少了,可是,像唐若這么讓人過目難忘的,卻實在不多。

    西服在心里盤算著:不知道唐開余這個二閨女多大了?找了對象沒有?

    他覺得自己應該打聽打聽,唐若如果沒有對象的話,自己馬上就找媒人上她家里提親去。

    當然,不能跟夾克二營和彌勒佛二叔打聽。

    他自有辦法。

    唐若拿了一只碗,看上面洗得不是很干凈,于是舀了點熱水燙了燙,然后到裝粉的籮筐里夾了兩筷子米粉到手中碗里。

    她也沒去撈鍋里的肉,就盛了一點清湯澆在粉上,然后,又用小勺子舀了點蔥花芫荽,一點辣椒醬,一點酸豆角擱在碗里。

    唐若走到旁邊,吹著碗沿,先喝了一點湯。

    真不錯,唐軍余煮的湯很有點福建沙縣小吃店里的三鮮湯的味道,唐若感覺,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湯里的味精似乎多了一些,太鮮了!

    的確,唐軍余往鍋里倒味精的時候,沒控住,倒多了一些進去,這——都被唐若嘗出來了!

    唐若斜起筷子,抄了抄粉,把夾到碗里的料扮勻了。

    她姐唐敏出來了。

    那個西服看見又出來一個年輕的姑娘,突然感覺,這個后來的似乎也不錯,個頭,比唐家二閨女更高一些。

    他的眼珠子就從唐若的身上挪到了唐敏的身上,上下打量,橫看豎瞧。

    唐敏可不是唐若,她跟華華一樣,可都是爆脾氣,唐敏狠狠的剜了西服一眼。

    西服心說:喲!小娘子,看不出來你不但長得挺好看的,脾氣還蠻大的嘛!

    唐敏也去盛了粉,她才不怕西服看呢,她直接端著碗從西服面前走了過去。

    唐敏走到西服面前的時候,還故意挺了挺胸脯:哼!饞死你!

    西服就問夾克二營:“喂,二營,這個是誰?你覺得,她們兩個,哪個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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